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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1903

歪酷博客

                                              人们往往只看到他们自己想要的东西。
mujintree @ 2008-12-12 23:00


按某种方式体验生活,一周无网。忽听牛网上一片哗然,原是刘君被捉进去了。原因是该君领衔起草并签署了某宪*章*,事关国民的民主人*权*法制,倡导普世价值。又有诸多有名的无名的响应者在网上签名。唉,人*权*,又是这个要命的东西。为这个带星号的玩意儿,今年这么政*绩*赫赫的奥运年,就有接连着几起案子。年头有胡*佳*,年尾有刘君,居中的杨*佳*案*,更是上了五星,不,六星级的。

导致刘君再次入局这个这个,只要你尚属非贪官污吏的正常人类,都会叫好。问题是,签不签名?

奋奋然,惴惴然暗想了半天,还是没定夺。

艾未未呼吁特*赦*杨*佳*的网上签名,我想了几日,没签。艾是坚决的死刑反对者,他有他的立场。废除死刑我目前还没彻底想通。另外我不认为,给当局施压而换取的某种特殊宽宥,或特殊“恩赐”有助于推动法制改革而渐行完善体制亟需的程序正义,但我相信后者亟需每个人去行动、言说和争取。我没签名,可我直接给最高人民法院的首席法官去函,吁请易地重审杨*佳*案。我手写的钢笔字书信——手抄的,基本上照艾未未的那份,他说得在理而我想不出别的说辞——信末签上姓名,身份证号,Email,个人住址。结尾我同样写:望收到回复,以证实本函已收悉并被阅。

据说普通快递最高人民法院是拒收的,我通过邮局寄出了EMS。我没有去香山邮电局寄,跑去了远远的一个邮局——我还要在香山混日子呢。万一那个脸色阴沉的邮局职员不给办,嚷嚷起来——还好,没有想象中的刁难,回龙观的女办事员娴熟地敲着键盘,几乎没正眼看我一眼。

此外,博客上我转载了这个呼吁书。

结果呢。结果三天后,我这篇博文被删。随之住处网页被黑了——一个月之久。最后无奈,还是换了mao——貌?——也就是换了IP,“整容”后才得以苟且偷生,如今上不了网还真没了混头。

后来杨被伏法,自然最高法院的回复我是没有荣幸得到了。不过我保留着快寄这个函件的收据。我自知人微言轻,不过轻胜于无。别人不让你高兴,自己要让自己痛快呀。我像是得了成为一个健全的人的准备。

此外,我不认得任何分子,周围朋友也都是现行规矩人……偶尔不高兴了,写几行“博博生气”。前些天某位稍年长的朋友凝重地望我,摇摇头。“你现在有点危险……”他叹气说,“我年轻时跟你一样。电话都被窃听。现在要顾着妻儿,折腾不起。你这样,小心被弄到精*神*病院里!”就在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一个画家朋友那里吃饭,画家说起他短暂的囚徒生涯,十天。“我是下过地狱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明天是死是活。十天,像极了茨威格的同名小说——没看过?在小说集《象棋的故事》里。出来时,满身是虱子。”

确实的。牛网上同样有消息,山东某地的一农民为上*访*而被送去精*神*病院的。要试试吗。

现在勇敢的同志们都在签名,我敢吗?敢进疯人院,被更名作*刘*哑*铃***什么的,一天三次喂你药吃吗?

我怕虱子。我怕失眠,有个粪桶在你床头你睡得着吗。饿的昏天暗地,蛀虫米饭你吃吗。被人架出去,开山,扛石头,挖沙子,做三年苦役你干吗。区区小命,这些我都怕得要死。

我要做摄影,但我不大有勇气去拍疯人院,我细看看那些照片都发怵,我要是闻到病人不洗澡的汗酸味、屎尿味肯定要逃——异常佩服吕楠,他指定也不是铁打的呀——当然我也进不去。换一种正当的身份被绑好了送进去,我还没这个觉悟。体验生活,哼。

因此。这回的签名,我仍在观望中。看见冉匪,文道,老栗贺教授崔教授等等等签了。他们是公众人物,万一有个牵扯也受关注,传播广影响大……这也是实情,不只是出于一芥草民的自私揣测。现阶段的形势,宪*章*的内容也只能是美好的远景叫人神往而非做梦,而只去脚踏实地地做事——如此,传播愈广影响愈大就是不可小觑的功德——路过这里的看官顺便传个口讯,也是善举一桩啊。

连岳没签,说不喜签名,他也承认是自己软弱。不过他准备做替补——若是再有人因签名而入局的话。对牛友们他诚恳地说:“我可能比你安全。”说得是。想清楚后果。记得你上次被黑了网页后的濒临崩溃样儿。另外,摸着脑门问问:你想签,是不是有一丝“我很勇敢”的虚荣心在里头?

也有更多普通人的签名。各种职业的,无业的,还有一个是军人。大家都是在夜里签的吗?没考虑5秒钟就签的吗,辗转反侧了一夜才签的吗。

唉,刘君义勇,为此而搭上了半辈子,现在又睡粪桶边去了。不晓得现在牢里是不是用上抽水马桶了。有人说,要看一个国家如何,就看他们的监狱。北京这么冻,白天还要衣衫单薄地被赶出去。夜里,里头有暖气吗——这种问题,幼稚!

但,到底签不签?我得认真考虑,继续考虑。就此爬起来博一个先,记录下我的怯懦。我说过,我没有尊严——或者,我还没有尊严。

文道在招呼——大家一起来。

http://www.bullog.cn/blogs/liangwendao/archives/240284.aspx




 
mujintree @ 2008-11-30 17:24



“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这句话才是朱自清那个名篇中叫人记得的。

提起这个是因为最近参加了一个摄影方面的Camp,本人有一组《“他人的生活”系列之“门里窗外”》参展。说到这个Camp要隆重推荐一个著名的摄影博客:1416教室。主人任悦老师现去纽约访学了,教室也已在那个花花世界之都安置下来,为国内的摄影人快递着一手鲜活的资讯、碰撞交融的理念、思考与新奇纽约的视觉日记。这是一个斑斓、流动的窗口,任Sir将每日为你更替着悦人的风景。

网络真是猴子跳下树后最伟大的发明。艾大叔有理!


话休絮繁。纽约之窗,哇啦——

http://renyue.ofpix.com/






photo  by  mujintree



Sorry,还没到纽约,这个照片还是在中国,北京,香山——我周遭的世界。这是《“他人的生活”系列之“门里窗外”》之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呵。以下是源起做这个系列的一些想法:


    
    旁观“他人的生活”几乎是一种本能。每时每刻,人们在对周遭的他人作出反应,无意或下意识地打量、瞥视或窥见“他人的生活”,同时也被他者所窥看。

 
    我们都需要一个笼子。隔离侵扰,后退到一个貌似安全和封闭的圈子。作为界线的窗子或门是用以穿越、出入公众和私密的领域。那些敞向街道的门窗、玻璃、栅栏等,则又介乎于公众和私密之间,成为一个个体、家庭或社会单元与外界的“看和被看”的模糊地带。

 

临街的门窗,尤其后者,往往是主人展示自己的喜好、趣味、审美及生活方式的微型舞台,人需要“掩蔽”,也需要“曝露”和“被看”。另外,体现在“门窗”——国人称之为“门面”有关的“生存境遇”,这层联系至今仍未失之有效。

 

 

更重要的是,在门窗后面,人往往处于松弛、自由乃至游离的状态,比之在人前的收敛或伪装的面貌,尤其是独处时的走神,可能呈现出某种单纯并且真实、实则亦复杂的情状。当然很多时候,笼子本身也是一个群居的林子,向里张望,路人会看到更多微妙的关系。

 

摄影经常是一种掠夺。在发现世界之奇异的同时,亦对个体的隐私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侵扰。我目前正着手拍摄的“他人的生活”之系列,从作为临界的门窗开始,观察此时此地万千生动的人生,同时探讨摄影作为一种记录和表达方式的局限与可能性。

 

 

                                                  

 
嗯,这个总结发言不难看。是两年 “前” 编辑的强迫症么。

这组作品是对我个人周遭生活记录的一个尝试,我的picasa相册已上传了两组,自己找。(
有什么喜欢,悄悄告诉我。)




photo  by  mujintree



  



 
mujintree @ 2008-11-25 23:40


病中,连日不上网。忽听说,这桩下流无耻的勾当终于要得逞了。

能做什么呢——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光天化日之下的公然谋杀,在这个星球上,在一个叫“中国”的圈圈里。



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若确系杨/ 佳手刃六人,不论死者是否无辜,这是个大罪业。但,他是替所有被不公平、不正义地对待的人去死,替所有旁观者——明确的说,是国人——身上孱弱、苟活、不行动不作为、尊严丧尽的那一部分去死;只因他执拗地向这个制度追要那两个东西!

他就要死了。稀里糊涂地,被那帮卑怯之徒毙掉——几个月来,他们处心积虑地谋划着,想要杀得……堂皇,体面。





诵经。


愿有一天,你将得到安息。







转自  艾未未博客:杨/ 佳死刑 08.11.25

     王/静/梅今天下午七时接待了上海来的徐法官和蒋法官,向王/静/梅通知了最高人民法院审核杨/ 佳案的结果:维持原判,死刑。

 

刘/晓/原:刚才王静/荣给我打电话来说你马上给王/静/梅打电话,我正要给王/静/梅打电话的时候,王/静/梅已经给李律师打电话来了,她们说最高法院来了两个法官向他宣布最高法院核准了杨/ 佳死刑。

艾未未:什么时间来的?

我给他打电话时候大约是720左右,她们说刚走没多长时间,是从上海过来的。

为什么是从上海过来的?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受最高人民法院委托来宣读,这个在法律上没有多大问题,法律上这种宣读是可以的。

这个核准不是最高法院来宣布的是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来宣读的?

这个宣读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

我知道这个程序是合理。那么原话怎么说呢?就是最高人民法院审核已经核准。

对,就是核准了杨/佳的死刑。

那么他们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来通知家属核准了死刑。这个高法是可以委托下级法院来宣读核准意见,在法律上是合法的。

那问题在哪?

问题就是我们过去说过的,这个案件还有很多事实不清楚的地方,还有很多违法的地方,最高人民法院居然不发回重新审核,就这样核准了,那么法治社会的进程我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好了,我知道了。

 
原址:

http://www.bullog.cn/blogs/aiww/archives/224956.aspx





转自 艾未未  博客:杨/ 佳的死 08.11.25

       昨天,我问一个朋友,放出了刘/亚/玲,有何想法。他说杨/佳案有希望了。我想说,作梦吧。可是我没说出口。经管我有一万个理由相信这个事实,我还是希望光明和快乐会到来。看来,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在今天的中国,正义和公平不存。

杨/佳,最终是他们证明了你没有错,从今天起,他们会害怕你的名字。

我们还会为你讨说法的。你先走好。


原址:

http://www.bullog.cn/blogs/aiww/archives/224958.aspx





C  

转自  北风 博客: 守夜,为这个国家的未来  08.11.25


虽说按照法律规定,杨/ 佳案的死刑判决将在七天内执行,但刘/晓/原律师告诉我,按他的判断,杨/佳可能明天就会告别这个世界。

守夜,为杨/佳,也为这个国家的未来。

引述一个网友“qiucong1”的话:

杜布切克说过:你可以摧毁花朵,你不能阻止春天。同样,你可以谋杀杨/佳,但你无法谋杀真相。


原址:

http://www.bullog.cn/blogs/wenyunchao/archives/225036.aspx




D

转自 逍—遥 博客 :     (贺卫方演讲)九大问题拷问中国死刑制度 08.11.25

原址:

http://www.bullog.cn/blogs/DNA/archives/224950.aspx





 
mujintree @ 2008-10-15 15:47




北京幻影之七 @ mujintree,10月14日



 
mujintree @ 2008-10-14 16:02

 



泡影之一  @ mujintree,摄于香山,9月30日。


上月,大概有两个多星期——加上外出的时间近一个月,住处的网页再一次被黑。大约因为是博上转载的两个文章吧。反正,打不开网页,甚至地址栏什么都没有,空白,屏幕就像无脑人的世界,一片恐怖的死白。

我就像个无脑人,什么也干不了。请了牛人也没搞定。后来只能换了个铆,换了路由器,切了我脑,我只有再移植一个。所以,我现在是个新人。新人,新地址,新希望新泡影。

这样的节气里,当说的话也成了失言,闲话也成了嫌说。因此暂且闷头做事,也确实,自从开始做摄影,对于个人来说,不说话感觉亦良好。“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从理论上,我实在很会心此一“正见”。

整理了图片,有最近外拍的一些,更多的泡影和其他,还是在:

http://picasaweb.google.com/mujintree




 
mujintree @ 2008-08-28 23:34



 


新建了个相册,以后照片大多搁那儿。

http://picasaweb.google.com/mujintree


欢迎哥儿们青睐则个。



 
mujintree @ 2008-08-24 08:10


































 
mujintree @ 2008-08-19 13:32



昨天闲话了几句。一觉醒来,住处的网页被黑掉了。

总算下手了,害我时刻准备了那么久。

这地方住不得人了!





 
mujintree @ 2008-08-18 11:08


          (mujintree按:这些个做开幕式的艺术家、音乐家现在不知说什么好了。我想蔡国强、陈其钢们的本意,奥运开幕式不是个寻常的作品,为名为利为成就,就是别的国家请他们参予也是件好事(估计也不容易轮到他们),自家的事自然不必矫情回避。他们是世界公民(并非只指国籍),国家利益、民族利益对于他们不是圈套,优秀的艺术家是把作品做好。老蔡做了大脚印烟火,播的是三维制作——老蔡作品的生命就在它爆炸的瞬间,而全世界都被这掉包计蒙了——无论客观原因是航拍有管制、空气能见度差,但事先你不把这说开就是骗人;组织上要这么弄,老蔡不默许还能怎样。估计老蔡这些天头疼的很,至今未见一丝半点回应,尴尬之状可见。陈其刚更是戏剧性了,一开始他曝光假唱的事,说辞是“为了国家利益”,听不出不满、嘲讽、甚至有多少无奈之意,倒像是中国的国情就这样,没什么奇怪的。长时间只准成功、不许失败的巨大压力下,开幕式终于成功了,老陈一高兴说漏嘴了。而网民的齐声谴责让他感到另一种更高的准则的压力,索性把自己推到正确的道上算了,进而、转而坦言“那是因为一名政治局委员表达过意见”。后来在接受美联社采访的时候,他继而提升到“自己有责任道出真相,要还杨沛宜一个公道。”人们有些奇怪为什么一开始他不这么说,或者更有先见之明地在政要表态后也表个态,坚持音乐总监的职责、坚持真实和艺术家的良心吵一吵?当然这么说是废话、蠢话,因为在这个奇异的国度,人们很自觉地不去做没用的事、惹麻烦的事。不过现在麻烦更大了,大到不可收拾。不过老陈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不管有意无意,开始的口气平淡是自我保护还是无所谓只有他自己清楚;而客观上这些事曝光出来未必不是好事,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让更多的国民看到这个政府的秉性,想一想我们需要虚假的完美还是残缺的、残酷的真实?连杨沛宜这个7岁的孩子也被调教好了——听上去她心甘情愿:没有任何遗憾,让自己的声音出现在开幕式上已经很满足了!——怎么这些“任何”“遗憾”、“满足”听上去倒像大人的外交辞令——原来我们的人格从小就被扭曲了,逆来顺受、大局为重、乖乖地不触怒权势的前提下分得一杯羹?这个民族在集权下压抑、委屈了几千年,至今还在忍气吞声。

就连这些优秀的艺术家,本意只是想做个好作品,我想张艺谋也是。但从另一个层面上不客气地说就是在跟一个不正常的权力合作,在现实中没有任何人能回避政治的锋芒。这些个有能力的人出来收拾烂摊子,说实在也是不忍心看着这盘棋被一帮蠢才糟蹋掉,是出于对文化的自觉和责任。他们尽力了,用陈丹青的话说都“拼了”,可笑可叹的是所有的人原来都在一只泔水桶里忙活、扑腾,我们的呼吸是腐败、有毒的。到头来大家无非都是虾蟹,在一台大戏上浓妆列席。明白了吧,为什么里芬斯塔尔的存在如此悖谬。我肯定他们的努力,但他们更应该承认没能做的、甚或没想该去做的;我更尊敬艺术家如艾未未的决绝,他没有退路的对抗,他的现实感和愤怒——他是鸟巢的中方顾问、设计者之一,他不是没有与这个腐败的集团周旋过(参见他有关的各路访谈),他彻底看清了,由此他成为了不妥协的一个。大义无存,私德亦难保,现实真是一点也不含糊啊。这个事也是对自以为超然、强调个人立场的艺术家、文化人、各路分子的一个警醒。

        顺便说一句:杨沛宜小朋友照片上的模样眉眼秀丽,那份天真烂漫也是一脸甜笑、涉足娱乐圈的林妙可小朋友已然消泯了的。她更可爱的牙齿让我想起悉尼奥运会上作为主角的小女孩那脸雀斑——听说是导演特意找了个雀斑女孩,据说澳人和老美倒是认为,雀斑女孩更有一种淳朴自然的感染力——反之,也基本上证实了我一向对张艺谋的判断:舞台式伪美。)

  
   
      梁文道:也談造假——计划形象的贫困 

       
       虽然有许多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为计划经济体系翻案,认为它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那么一无是处,甚至还起过不可或缺的历史作用。可是今天,仍然相信并且完全实行计划经济的国家,到底是寥寥可数了。中国也曾是个奉行计划经济的大国,但是过去30年的改革开放难道不就是一个国家逐步退出经济生活,让市场机制代替政府计划的历程吗?除了仔细掌握市场与计划之间的分寸,把握好政府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和定位之外。我们现在面临的下一个问题是,中国会不会也渐渐放弃「计划形象」的老路,不再硬性地经营政府和国家的形象,也不再为了所谓的「正面」效应而任意难塑舆论环境的生态呢?

    
    什么叫做「计划形象」?什么是「正面」效应?我们看看北京奥运开幕式上的两桩「造假」事件就知道了。

  首先是那场先声夺人的巨型足印烟火秀。原来北京奥组委深怕现场效果不如理想,所以预先以计算机动画技术录制了这个场面,然后把它加插在当晚的实况直播里头。虽然开幕式总导演张艺谋在事后的访问中立刻承认此事,但我们还是不能不说,这个手段已经完全改变了大家对「实况直播」四个字的一贯认知。顾名思义,「实况直播」就是实时地把发生在某一地点的事件直接传送给观众。如果主办机构明明知道自己会在这次演出里插进如此一段加工画面,但又不立即以字幕等形式坦白声明,这晚的「实况直播」难道还不是一个骗局吗?

  其次则是赢尽全球观众欢心的林妙可被揭发只是那段《歌唱祖国》的幕前替身,真正在演唱的其实是背后的杨沛宜。按照中国媒体的习惯说法,这是不折不扣的「假唱」,不止有违职业操守,甚至还可能触犯了国家为打击「假唱」歪风而专门订立的政令。就算退一万步讲,你也总该还幕后代唱的杨沛宜一个名誉,让全球观众知道是谁在演唱吧。即便是电视电影这些娱乐产业,也总会把替身演员的名字全部列出。如今一场史上最多观众收看的电视大秀怎能公然做出这么不公平的劣行呢?

  根据开幕式音乐总监陈其钢的说法,这么做是为了「国家利益」。因为林妙可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歌声的音域却不够宽;而杨沛宜的演唱美则美矣,却又坏在正处换牙期,形象不佳。也就是说,无论是一个相貌可爱但歌唱得不好的小女孩,还是一个声比天籁但样子不够动人的小女孩,都不能恰当地满足「国家利益」。这番话传出之后,舆论哗然,大家都不能理解这等小事何以会上升到「国家利益」的高度;更有许多人为杨沛宜抱不平,觉得她清丽可人,丝毫不下于林妙可。

  音乐圈的人都晓得贵为现代音乐大师梅湘(Olivier Messiaen)关门弟子的陈其钢,实乃当世华人作曲家中的佼佼者,艺术成就甚至要比他的同学谭盾还高。而且他一向爱惜羽毛,从不苟且,是个很有个性的艺术家。这回怎么会做出这等既违反艺术原则又不符国际常规的事呢?其实陈其钢也把答案说出来了,那是因为一名政治局委员表达过意见。后来在接受美联社采访的时候,他更明言自己有责任道出真相,要还杨沛宜一个公道。

  故事仍未结束。这个事件曝光之后,不只令外界对美轮美奂的京奥开幕式的印象打了折扣;也让当局非常尴尬。于是两日之后,这条消息就迅速地被内地各大网站删去,变成一则失踪的事故。

  这个故事恰巧说明了中国政府「计划形象」工程的盲点。所谓「计划形象」,我指的是一种由官员主动构想出来的抽象的政府和国家形象,然后以各种刚性手段将它套在现实之上的工程。

  首先我们要理解「抽象」的活动本来是现代国家能力的证明,一个政府愈是能够借着图表、统计和各种调查去简化复杂庞大的现实,它就愈能完好地治理国家。依据今年故世的社会学大家查尔斯.梯利(Charles Tilly)的说法,在这种现代化的国家里面,统治阶层总是难免要脱出他们身处的社会脉络和其它被统治的群体,依赖那些抽象的活动及其结果去预知社会的走向,发现潜在的隐患,从而制定出种种响应现实与导引发展的决策。问题是当这些抽象活动的依据不是各种可堪检证的科学工具,而抽象的领域也不限于可以量化的事物时,它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小撮官员离开现实的空想了。政府和国家的形象正是一种最难量化管理的领域,要测知它们的工具也是最不齐备的;偏偏今天中国各级政府官员都以为自己知 道辖地和国家该有什么形象,也都以为自己明白怎么样才能实现心中所想的形象。

  说穿了,这就是形象工程。许多地方政府不顾所在县市的实际情况,也不管社会的整体需要,又不屑于使用少数可堪利用的调查工具先去研究人民对自己的看法,就随意耗用公帑大兴土木,以为一两座巨大的政府建筑物就能在人民心目中制造出美好的形象,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同样地,京奥开幕式上这一连串事件其实也可看作是一种形象工程的败笔。

  一直以来,不少中国官员都以为自己是艺术家,觉得自己官位大了,审美品味也就比别人高了。在经济领域上,他们或许会承认自己不是专家;但是说到政府形象和地标设计这些事,他们却自觉要比任何专家都还内行,总是意见多多指手划脚。有趣的是当你再问他们到底有没有一个整体的视野时,他们却又答不出个所以然来,通常只能报以「正面」二字。

  为什么那段烟火足印要假装是实况直播?是为了「正面」。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假唱玩双簧?也是为了「正面」。为什么不准媒体再报道这段消息?还是为了「正面」(亦即俗称的「正面报道」)。

  假如城市只是一面地图,政府当然可以大胆规划,任意在上面修大道开运河;假如社会只是一张白纸,政府也能够为所欲为,在上头画出自己理想中的「正面形象」。 但是现实社会不是地图也不是白纸,尤其现在的社会,阶层分化,媒体发达,所有人都有不同的渠道去发放和获得各种信息。就和计划经济总是难以掌握全部经济信息一样,计划形象也不可能获知和垄断所有和政府形象有关的信息与反馈。

  为了所谓的「正面形象」,你可以安排杨沛宜为林妙可代唱,但是你不能控制陈其钢要说什么话(陈其钢可能拥有法国国籍),你也不能完全抹除一切传媒的报道,更加不能控制境外的传媒。于是当初的一心求好,反过来又成了外间批评「中国专门弄虚造假」的另一罪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然而计划形象的主事者就是不能预知一切后果,正如为自己盖「白宫」的地方官也不知道原来这么做会捱骂。与其苦心经营正面形象,然后弄出个破绽重重,实质与表象反差巨大的结局,何不以一个最正常的真实面目坦然示人?为了正面,牺牲正常,别人是看得出来的。形象当然可以规划,也可以设计;但再怎么规划设计也不能脱离正常的现实。你能想象可口可乐的广告公司为它弄出一套恍如顶级法国葡萄酒般的形像包装吗?当然不能,因为可乐就是可乐,无论它的老板再怎么希望自己卖的其实是红酒,那个瓶子里装的还是可乐。更何况可乐又有什么不好呢?它可是全球最赚钱的饮料呀!同样地,难道一个拥有13亿人口的超级大国,正在崛起的经济强权,竟然容忍不了一个7岁女孩再正常不过的换牙吗?
      
                                           转自牛博梁文道博客:“闻道夕死可矣”




 
mujintree @ 2008-08-17 14:59


不能设想、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四年前雅典脱靶的一幕,马修·埃蒙斯几乎又一次重演,4.4环,匪夷所思的一枪。

人们期望看到失败者在跌倒的地方站起来,获胜雪耻,尤其是意外失误而饮恨扼腕的悲情英雄。四年前的一幕在悲剧史诗之都雅典上演,没想到这只是序幕。正剧竟是在北京,一个没有神话的地方。

几乎全世界的观众都希望埃蒙斯赢。除了同台比拼的其他选手,当邱健意外捧得金牌那一刻,口不择言的央视解说员先是亢奋地喊:四年前的奇迹又发生了!埃蒙斯把快要到手的金牌拱手让给了中国运动员!!

镜头定格在埃蒙斯妻子那美丽的脸上,她如遭雷击,哑然失声。继而是埃蒙斯背影,他垂首,像是又看了看身边的电子屏幕,无力地摇了两下,这个叫人不忍卒睹的男人回头了,他口中喃喃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当然是对着看台上的妻子。

央视解说员缓过气来说:邱健并没有欣喜若狂的神情,也许他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获取冠军。可谁不想拿奖牌呢。镜头扫到前三名,邱健向观众席连连鞠躬,激动难抑地跟教练和王义夫拥抱(老王看起来很高兴,不知在心底他是否分外惋惜埃蒙斯),接受采访时几乎哽咽。其他的二三名则是欣喜若狂,迎着教练、亲友的欢呼雷动。

看到埃蒙斯拥抱、握手过邱健,终于分开人群走向看台上的妻子卡特琳娜,两人隔着栏杆对视着,默然拥吻,我转台了。乱转了一圈又回到该死的奥运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像个小偷一样回到事发现场。只见两位主播正用复杂的语气议论说,刚刚听到演播室外不寻常的欢呼,底下夹杂着一阵骚动。。。他俩在勉强肯定邱健夺冠的实力,却面无喜色。


随之是颁奖现场。颁发奖牌的黑人奥委官员板着脸。献花的中方官员则眉开眼笑地抓着邱健的手,拉杂地说些快活的话——非要这么高调吗?那个央视解说员在一边很没有水平地说:“这说明了埃蒙斯是一个神枪手,但他不是一个优秀的职业射击手,因为他缺少一颗勇敢的心。”听听这操蛋的逻辑。人家准备了四年,顶着嘲讽、耻辱与憾恨重新拼搏,没有巨大的勇气谁能扛到最后?说这话的解说员应该下课,因为你有一颗势利的心。

埃蒙斯射最后一枪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卡特琳娜此前曾在采访说过,埃蒙斯有时眼睛会模糊看不清靶子,并说希望他比赛时能看清,这是她唯一担心的。不难想象是四年前那个噩梦的阴影,也许是一团白光在那一刻再度来袭,而他正端枪凝神时,中国观众们恰又为邱健最后一枪热烈鼓掌——前九枪每次都这样,他顶住了,但最后一枪,他晕眩了。

不在所有的射手完成一轮射击时就为自己国家、自己支持的选手鼓掌,这是不公平的干扰。奥委会应该重新制定观看规则。

从心理学上来说,“埃蒙斯现象”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流行语。这也一定会成为媒体热议半个夏天的话题,热过菲尔普斯连夺八金和博尔特拍着胸脯百米飞奔的一幕。每届奥运会将又会经典重提这个倒霉蛋,哪怕他曾是另一个项目的冠亚军。好莱坞的编剧导演们没准会看上这个题材,当然这只限于小成本电影,若干年后拿个奥斯卡最佳编剧及最佳男主角——要是他们把埃蒙斯演绎成一个“美丽心灵”似的人物的话。

网上善意的人们都在与埃蒙斯相约伦敦2012。这么说自然是符合美国人民的主旋律,现实或世俗的成功逻辑。也许走着瞧,又是四年的卧薪尝胆埃蒙斯终得金牌。那又怎样?值得么?我倒希望埃蒙斯别听那些心理医生的鬼话,振作起来做个“强者”,再死磕那块牌子云云。他已做了,做的很顽强,天意如此,现在一切结束了,去休息,然后干点别的什么。如此戏剧性,没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未可知,简直是被上天选中了他,为再次传递给人类的一个关于宿命的寓言?四年前卡特琳娜第一次出现在痛苦的埃蒙斯面前,告诉他:这没有什么。此后他们走到了一起。这次老天会再给他一个犹如卡特琳娜般的恩赐吗。不知道。或者有一天异想天开地让他做美国总统吧,像里根那样?人们说美国是个不可思议的阿甘们的国家。或者他最终会开悟成了个佛教徒,成为一个美好安详的人。慈悲的佛陀,佑护这个孩子。前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他说:回到国内仍要应付无数的采访。。。其实我们(指他和妻子)都是喜欢安静的人。

我不指望有一天人类会取消奥运会。取消林林总总无谓的争驰。这是人的命。他们会比下去,流汗流泪地争斗、扭打、攀比、算计,不论何时何地,不论公平论运气,因为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菲尔普斯手就是长,偏比人家早摁了0.01秒,公平吗?


前所未有的精疲力竭。不会再看奥运了,娱乐原是件残酷的事。应了佛祖那个告诫:一切情绪皆苦。半下午天凉下来,这个无数人的虚妄正在幻灭的夏天正在过去,一如所有的四季。就让它过去。



 
mujintree @ 2008-08-11 12:39


避运到山西,避不过天网恢恢,山西的天,和首都争相灰应。刚回京,看到国外各大报纸的头条是南奥塞梯干起来了,大幅照片上是俄格两军坦克的炮口雄赳赳地冲着镜头。上演开幕式的一小撮鸟巢忝列次座。张艺谋一定很失落。这阵中国人嗷嗷嗷晕个啥,世界人民一定是提起就烦,南奥塞梯,难熬赛提呀。未经秘密磋商,俄格两家就决定他们做主角。不用分析家认为也知道,他们是乘全世界头脑们碰头会当儿,搞一搞吸引眼球。该出手时就出手。有1500条死伤的人命垫底,他们做到了。国际奥委会一定也很失落,以青年大会的名义号召休战,真是没有号召力,这两家一点面子也不买,千不打万不打,就在8月8号打。

不过在北京,就连奥运外围的景观也不是不惊人的。

场景一。那个兴冲冲来看女婿指挥国家排球队大战的美国老者,没想宏伟壮观的奥运开幕式竟成了自己的告别仪式,次日忽然被毫不相干的中国中年男捅死在天朝鼓楼上。乐极生悲呀。首先,看来北京不很欢迎你呀,为什么中年男在杭州好好的,一来首都就闹事呢。其次,本人为身为杭州市郊人深感遗憾,希望以后国家办大事杭州人民在家好好待着。最后,出门不上楼是上策。不出门是上上策。

场景二。 某某门附近,某外国记者在被一“便衣”(貌似“便衣”,其实也就是一玄色汗衫,确系“便衣”)佯骗要检查护照时,那小子竟然抓住护照夺路跑向一辆警车,老外记者惶急惊呼直追,引来路人驻足观望,因为历史教育了人民,该出手时也别出手。那便衣大约深思熟虑了一番,过警车而不入,跑向某广场上的栅栏,此徒功夫了得,一个箭步蹿过栏杆,抬抬下巴,甩着胳膊扬长而去。警车里的Pleaseman 哪去了 呢,该出现的关头影都没了。老记蹿不过去,只好摸出手机摧肝裂肺地报警。未知后事如何,敬请忽略。

场景三。某广场上,某国四条汉子直挺挺躺在场中,覆着某某旗,故意露出胸口的T恤衫上泼的红墨水。另一个小伙站着向围观的群众讲故事。可惜这里不是英语角,你哇啦啦的鸟语中国人民听不懂,历史教育了人民,该不懂时就不懂。人聚多了,有的就挥动拳头用中文跟他对讲,讲不通就“Fuck you !”看来也不是不懂。所幸Pleaseman  请这几个外国人都Please了,Please去局子一趟,否则群情激愤的群众会让他们知道中国民间的力量的。

还有库车太远了就不说了,再说,哼,蚍蜉撼大树。万国来朝,首都人民都很兴奋,除了奥运什么也不打听,不关心,这是CCTV的又一次伟大胜利……Ps.  开幕式主题曲“灰常灰常的独特、感人泪下”(莎姨说),因为中国作曲家采用了中国传统的五音阶,单纯又和谐,四两拨千斤,就像那张大做文章的纸一样是中国人民伟大的发明,是“不可复制的”(老谋子指出)。

再顺便说一句,金番茄最烂服饰奖自然又一次毫无悬念地花落中国队,黄配红,看不懂,用俺姥姥的话说,大火烧了毛毛虫。拜托,2012年的伦敦,别再让这些朝气的运动员穿得像一群乡镇企业家跟他们的女会计似的。翠花,除了番茄炒鸡蛋,还有别的菜吗?



 
mujintree @ 2008-06-12 15:11

                
        
文学与拯救

  
                                ——纪念《狂人日记》发表九十周年
  
                                 北京师范大学讲演    陈丹青
  
   
大家好:
  
  今天的题目是《狂人日记》发表九十周年。想来想去,我勉强可以谈两点。一是鲁迅的文学才华,一是那两句著名的话:“吃人”和“救救孩子”。
  
  好几年前,港台大陆三地文学评论家弄了一回活动,是从新小说迄今为止选出100位作家,展示中国现代小说的成绩。不消说,鲁迅先生头一名。头一名既是鲁迅,那么头一篇,就是《狂人日记》了。
  
  文学、艺术,要来选人,而且是100名,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评选者的一段话,我记住了:中国的白话文小说起于鲁迅,也在鲁迅手里成熟。
  
  这前一句话,鲁迅自己也说过的。1935年,他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的序言中回顾中国1926年之前的小说,然后写道:“在这里发表了创作的短篇小说的,是鲁迅”,当仁不让,但是一点不骄傲,不自得。我真喜欢鲁迅这样子说起自己。
  
  这后一句话,鲁迅可能会不吱声。他说自己的创作是因为朋友怂恿,于是拿些“小说模样的东西”去敷衍,又说,文坛太寂寞,大概凤凰之类都休息去,他这样的夜鸟飞出来叫叫,就被注意了。我以为这不是鲁迅装谦虚,而是真话。
  
  1918年鲁迅发表第一篇小说,直到他去世的1936年,总共18年,其间写小说恐怕10年不到,薄薄两本小集子,《呐喊》、《彷徨》,规模很有限。从整体看,白话文小说的历史也就这么不到二十年。他在以上同一篇序言中还告诉大家,《狂人日记》受到果戈里同名小说的影响,《》的结尾也有安特莱夫的影子,鲁迅对自己、对读者,尤其对文学,都很诚实的。他是写过第一本中国小说史的人,知道什么是文学与文学史,知道文学的成熟哪里那么容易,那么快。他做了开路人,但看轻自己,写了一通就罢休了。晚年的《故事新编》,那是无可超越,又深刻,又老辣,可是他也说太“油滑”,好像不当一回事,更没有居功自赏的意思。孫郁先生说鲁迅是个翻译家,很准确,他甘心情愿给新文学铺铺路,垫垫底,并没用太多力气写小说,早就让开身子,等着英雄好汉出来超过他。
  
  九十年过去了。中国现代小说成熟不成熟?有没有好汉超越他?我现在倒是愿意回到《狂人日记》发表时,中国文学大约是怎样一种状况。
  
  1918年,中华民国才成立7年,虽然结束帝制,但整个形态和晚清差不多。文学革命,也就是胡适陈独秀倡导的白话文运动,刚刚开始,时间大约是1915年。文学史专家或者知道那时中国有没有出现白话文小说,以我的无知,好像没有,有,想必稀少幼稚。照鲁迅的说法,《水浒》《红楼梦》已经精彩地运用白话,但大家知道,那毕竟是“章回小说”。到了临近二十世纪还出现有名的长篇小说叫做《老残游记》,可是《老残游记》的同时,欧洲狄更斯、哈代、司汤达、福娄拜、托尔斯泰、契可夫,早已写出了顶顶重要的代表作,叔本华、尼采、克罗齐这些现代思想也被介绍进来,但这些欧洲大人物到二十世纪初叶就先后死了,而在中国,那时还没人以现代的思想、人格来写现代小说。
  
  这时,鲁迅忽然扔出来一篇短短的《狂人日记》,非常前卫,非常摩登——比现在七零后八零后作家前卫得多——所以文人们很吃惊。不久,《孔已己》、《药》和《阿Q正传》也发表了,蔡元培就给鲁迅的弟弟周建人写信,说实在是五体投地啊,五体投地!胡适和陈独秀闹文学革命,但没有创作,所以也对鲁迅大佩服,拼命说好,拿来做白话文小说的成绩,打击保守派。诸位想想看,那时哪里有作家协会,鲁迅的正职是教育部佥事,据说相当现在的处长,同时在北师大兼课,并没有名气。署名“巴人”的《阿Q正传》发表后,许多人猜测这位作者到底是谁。今天,要是北师大的老师群,或者教育部官员里又冒出一位小说家,一发表,全国文人吃一惊,那是什么情形?
  
  鲁迅的少年志愿是做医生,并不是弄文学。除了听章太炎讲“小学”,论学历,和在座中文系的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后相比,简直靠边站。《狂人日记》发表时,鲁迅年龄很不小,37岁,有句话叫做“大器晚成”,鲁迅是超级大器,但其实他很早就“成”了——大家要知道,此前鲁迅已经写得很多,写得很好。他那一代人旧学根底厚,他又全盘吸收当时西方的新知识、新思想,他写作的语言、笔力,一出手就响亮非凡,二十多岁时写的《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足够显示他卓越的写作天赋。虽然用文言,虽然他几乎忘记这些早期作品,但那样的眼光、笔力、气势,到今天也没人能够写出来。鲁迅是个沉静的人,很早就怀疑、悲观、看破,他没有积极参与文化运动的发起,更没有领袖欲,也没有资料表明他自信有着写小说的天才。他到北京后长期闷在家里抄古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并不自己看成是个人物,但做学问、写文章,从来认真扎实,周作人晚年回忆,说他哥哥做一件事情完全为了自己的兴致,一点没有企图心。在他动笔写新小说时,除了旧学的教养、新学的激励,全中国并没有人可以给予他有关现代文学创作的影响,本土现代文学的前辈、先例、同伙、同志,一个也没有。要说有,也只是从日本的翻译看了一点欧洲小说,就这样子躲在小四合院自己写起来,结果开天辟地:中国古典文学结束了,中国现代文学开始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明代的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有历代的话本,清朝的曹雪芹写《红楼梦》,毕竟前面有过《金瓶梅》。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自称受到普希金影响,而普希金写《别尔金小说集》时,前面没有人指引他。这种罕见的才华,无法解释。今天看,鲁迅的初作还是不可更动,不可商量。它可能单薄,但是完满,一上来就有自己的文体,深沉锋利,这种文体不是说还要怎样锤炼、生长,它已经是典范。我们不会说:一朵花得开那么几次才慢慢像一朵花,真的玫瑰,一开开来就是玫瑰,鲁迅的小说就是这样子。
  
  后来的张恨水、老舍、曹禺、沈从文、张爱玲,论文学才华,都不得了,一上来就有自己的面孔,很快相对成熟;论题材、界面、规模、样式,也比鲁迅有拓展。但很难想象在他们出道之前,中国没有一个鲁迅。解放后,三十年左右几乎没有纯正的小说,八十年代才出一大批新作家,总算在文学断层这一端长出不少苗,但早期作品那种幼稚、贫薄、先天不足,和民国文学才子没办法比较,更难和鲁迅项背而望——17世纪的曹雪芹超越了15世纪左右的罗贯中和冯梦龙,20世纪的鲁迅,又以白话文小说一举超越了古典章回小说,现在九十年过去了,其间千万篇小说,论文体和语言、论成熟感、论扭转时代的力度、论经典性,可能仍然不容易超越鲁迅。但不论如何,过去二十多年毕竟兴起了大规模文学实践,许多好小说诞生了,而从几代作家望过去,在起点上,站着一位瘦弱的鲁迅。今天,我们的文学视野早已超越鲁迅,我们有理由以新的制高点、新的复杂感,看待鲁迅,但不论怎样议论鲁迅,我猜,弄文学的人都会拿他没办法。
  
  接下来,要说《狂人日记》中那两句有名的话:“吃人”和“救救孩子”。
  
  这两句狂人的狂话,是小说的语言,是文学的语言,可是它说出后,迅速在历史狂飙中迷失,不再被看作文学。历史也像发狂一般,再三再四以可怕的方式,听从并实行了这两句狂话,同时反过来对它施行深刻的讽刺与侮辱。鲁迅生前就领教了这历史的捉弄,从《狂人日记》发表直到去世,鲁迅始终敏锐到时代不断在翻脸,今天来看,这历史的恶毒,是《狂人日记》始料未及的报应。
  
  “吃人的社会”、“救救孩子”,为1918年前后新文化运动的“反礼教”命题,做了最为精炼、凶狠的概括,震聋发馈,大慈大悲,极度形象,极度夸张。前一句话,指两千年旧文化,后一句话,在鲁迅个人是出于绝望与希冀,在历史层面,直接指向革命:革命,在文的一面启动了鲁迅那代人倡导的“改造国民性”,在武的一面对应了国共两党的暴力统治。九十年后,如果仍以形象夸张的方式引用鲁迅前一句话,他所憎恶的“吃人”社会完全被推翻、征服、消灭,“吃人”的性质变了没有呢?变了,变成另一人群吃人,或者被吃,换成另一方式吃人,或者被吃。而“救救孩子”这句话,就是“救中国”的意思,当时说出口,就隐含大问题:谁来救孩子?怎么救法?能不能救得起?
  
  袁世凯的君主立宪,是一种救法,失败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是一种救法,失败了;蒋介石的“训政”是一种救法,失败了;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是一种救法,大功告成,后来又失败了,为了补救这失败,此后到今,改革开放、三个代表、和谐社会等等等等,都可以说是种种救法的救法,历史地看,目前正在成功的路途中——现在,让我们改动鲁迅那可怕的说法吧!将“吃人”与“被吃”改为“治人”和“治于人”,再或者,改成“整人”与“被整”、“骗人”或“被骗”……都可以,然后来看看今天的中国,“治人”与“治于人”、“整人”与“被整”、“骗人”或“被骗”……仍然到处可见。但是,不再有人跳出来大叫:“救救孩子”。千千万万孩子们早已被告知,或早已认定被“救”了起来,预备长大了“治人”或“治于人”,“骗人”或者“被骗”……总之,一个空前富强的中国正在崛起,和鲁迅那个被瓜分给欺负的旧中国,不能比了;一个人人平等人人有尊严的中国,暂时还没出现,和鲁迅目击的中国,还可以有得比。
  
  回到鲁迅。当初他既是呼喊“救救孩子”,必定和他的五四同志们一样,以为自己应该救孩子,而文学能够救孩子。与《狂人日记》对应,他在散文《我们怎样做父亲》另有一句著名的话:“掮起黑暗的闸门,放孩子们到光明里去。”是的,旧式婚姻,可诅咒的古文,同乡秋瑾的死亡,鲁庄百姓的愚昧,都是鲁迅身受或目击的“黑暗”。但他自己的事好办:他书写白话文,他为了恋爱出走,但在此后的现实中,在他曾热爱并为之辩护的中华民国,他很快发现“放到光明里去”的孩子,照样是一个死——1926年,刘和珍与许多同学被军阀镇压,他说那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1931年柔石和他的同党被国民政府枪毙,他说他被“层层淤积”的血“埋得不能呼吸”;1933年瞿秋白被害,鲁迅不再写文章,书信中说起,也异常冷静。他不再叫喊,他变得比1918年更绝望,因为在他年轻时,目击的是同龄人的死亡——要知道,在三十年代丧命的青年,都比他小20多岁,可以做他的孩子。而30多岁讨论怎样做父亲的那个鲁迅,那时快50岁了,中年得子,真的做了父亲,但这位父亲很清楚,除了好好养大周海婴,其他千千万万孩子,他根本救不起。
  
  不久鲁迅死了。“救救孩子”这句话跟着他的小说留下来,变成一道符咒,凡是怀抱救国心的青年记得这句话,相信这句话。可是别家的孩子不说,单是鲁迅家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一旦遭遇麻烦,别说没人救,连自救也不能。而鲁迅当年是可以自救的:他和许广平先生恋爱,走去广州上海,过日子,生孩子,除了寻求母亲和原配的谅解,不必任何人同意。可是过了50年,鲁迅的亲孙子周令飞和台湾同胞在东京申请结婚,海峡两岸驻日本外交官员没有一个人胆敢出面、胆敢做主,哪怕说一句同情的话。事后,大陆的高级官员把鲁迅的儿子叫过去,教训他,要他和鲁迅的孙子脱离父子关系,还要他退党。
  
  诸位,鲁迅要是在家,拿出《狂人日记》喊道:“救救孩子!”谁理他?
  
  但鲁迅身后,在光明中奔跑的一代一代中国孩子,胸怀正义、勇气和血性,继续慷慨激昂,救中国。无论是胡风还是储安平,是张志新还是林昭,是六七十年代的红卫兵还是老知青,是八十年代游行绝食的大学生还是读书人,都自以为是在“救中国”。结果呢,连自救也休想:等到他们闯了祸,或被认为闯了祸,将要流放、枪毙、被镇压,全中国没有人能够救他们,也没有人胆敢救他们——很好,最近二十年,孩子们学乖了。什么都可以做:跳舞、唱歌、吸毒、堕胎、考试、升学、入党、赚钱……都没关系,都很好,但千万不要救中国,千万别去闹革命。是的,是你们,在座的孩子们,总算被迫或者主动摆脱了九十年来救国与被救的轮回,人人做个乖孩子,学会顾自己。
  
  这是新文化运动的大讽刺、大失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伟大寓言,被孩子们彻底抛弃了;这也是中国历史的大还俗、大胜利:革命与改良、文化与制度、文学与拯救,终于被看成是两回事。
  
  但九十年前大部分的中国读书人,包括鲁迅,渴望革命,不信任改良;热衷于文化争论,以为制度的确立还在其次,还在其后;而那时的先锋文学,有意唤起、并直接刺激国家民族的拯救意识和拯救行动。文学革命的发起者陈独秀后来自任新党的党魁,文学革命的杰出创作者鲁迅,成为革命者的精神资源。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说:“我的心与鲁迅是相通的。”而奔赴延安的知识青年都是鲁迅的崇拜者。他们不清楚鲁迅晚年对左联的深刻失望,就像鲁迅不知道日后的延安发生了什么;日后的延安,那些未被延安整风整死的青年又哪里想到后来进城做了大官,或大右派,而毛泽东自己也未必想到解放后会坦然语告:鲁迅要是活着,不是沉默就是坐班房……反正,当鲁迅1936年去世之际,梦想自救与救国的青年,正打算上路,奔赴延安——这一切,在政治思想政治实践的一面,可以追溯到马克思列宁主义和苏俄,在文学的一面,则可以追溯到鲁迅的小说,追溯到1918年问世的《狂人日记》,追溯到其中那句呼喊:“救救孩子”。
  
  文学能不能拯救国家?如果能,过去九十年被称作拯救的巨大成绩单,我们看见了。如果不能够,九十年过去,应该怎样看待鲁迅?怎样看待文学?没有疑问,《狂人日记》是一篇卓越的小说,是中国新文学的开山之作。今天,《狂人日记》的犀利与才华仍然令人惊异,但历史高高抬举这篇很短的小说,并不仅仅因为才华,而是它恶毒的挑衅,以至它的影响远远超过鲁迅能够达到的想象。在鲁迅的时代,有过一些试图将文学与拯救审慎划分的小说实践,但很少有人听取。在我们的时代,仍然有一些试图将文学引向拯救的热情作品,也很少有人听取。怎么会呢?我们可以想想。所谓“文学”这个概念,其实来自西方,“拯救”的概念,同样来自西方,来自基督教,一如马克思主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概念,来自欧洲。是什么,使这些概念居然在60年前的中国成为现实?
  
  我没有能力回答。我不愿意说,文学只是文学,文学必须纯粹,不,我确信伟大的文学拯救人心;我也不愿意说,文学理应背负拯救的使命,煽动革命,救国救民,所谓启蒙也决不单单是文学的事情。我不知道别的国家有哪一篇小说会发生《狂人日记》这样的影响,但我看见,一场文学革命,一篇小说,一句话,在中国历史中曾经发生了怎样的后果。
  
  文学是可怕的。才华尤其可怕。鲁迅赋有这种才华,而且和九十年前的历史遭遇了。这就是我今天尚待清理的感想。
                                                                                                                                         2008年4月25日